依旧是燕国的都城
蓟
“……老板，你是真的觉得，秦国摧毁齐楚等国并一统天下的结局，真的很好吗？”坐在空荡酒肆中，荆轲面对摆在桌上刚买的一壶酒完全没有动弹，只是语气有些失活地对坐在对面，喝酒喝得起劲的老板问道。
一样，露出了如同看待白痴的惹人火大的眼神，老板想也不想地回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嘛，秦国在征战的过程中确实下作了点，也没少出现将士杀疯了导致无辜者死难的情况。但是，以攻陷李牧所守护，铁壁一般的赵国为例，正因为用了反间这等有些阴险的手段，秦将王翦迅速击溃了赵国，而在此过程中，避免了秦军惨重死伤的同时，因为溃败太快，赵军的死伤也远低于死守城池直至沦陷的情形。”
明明很想摇头否认，但荆轲还是轻轻点头，不得不赞同老板的分析。虽然手段雷厉风行，狠辣果决，但就结果而言，确实让更多的人不必蒙受亲人死在前线的悲痛之中，“至于那些迫切立功而滥杀的战士，虽然有漏网之鱼，但就我来之前知道的情况，一直都有被被揪出并处决的情况。虽不是偿命但对他们来说比偿命还要难受。由此可见，秦军虽然是冷酷的战争机器，但绝不希望滥杀。”
“就这点来说，比起其余六国为了耀武扬威而掀起无意义战斗的贵族们强太多。”末了，老板还做了个总结，尽管在少女看来简直就是刻意表明自己对六国的嘲讽和厌恶。不过荆轲在意的不是这些。
“老板，让正确的神明统治人类什么的，你确定不是开玩笑吗？”想起昨天老板说的，让自己不禁夺门而出的那些话语，荆轲秀眉微蹙。在回去以后，想要推翻老板论断的她一个劲儿地把圆石全都用光了。
然而，拼着没能回复精力，反而大大消耗的损失，却也没能看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守城的戍卒，专门打制武器的工匠，没有什么特长因而留在秦国专门准备的营地里消解士兵欲望的官妓，甚至没什么才能，只是在地方战战兢兢工作的郡守……
忙碌，疲惫，更有不得不记住众多律法以免触犯的苦恼，然而在此之外，更多的是对大秦美好未来的希冀以及对秦王，对律法的信赖。虽然作为一般的庶民，或者处于大秦的中下层，他们大多不是目光长远之人，也无法像荆轲那样，从旁观者的角度了解律法如此制定的精妙。
但只要照做，即便累但生活就一定有保障，而且做得好还能过得不错，违反了也会受到重罚，绝无例外。久而久之，就算是再目光短浅，他们也能明白该怎么生活才是明智的。更别说，在不违背律法的时间里，他们是自由的——远比生活在六国贵族统治下，生杀大权在大部分时候都是被权贵肆意解释时要来的自由。
倒不是说六国没有相关的律法来约束民众，然而那律法与秦的想比，其作用比起维持和促进国家作为一台机器良好的运作，不如说，只是让贵族更为便利地处置地位比他们低下的人的特权和保障吧？
当然了，并非说这样的秦国就完美无缺什么的，但是确实在王的带领下不断完善，不管是律法，还是由此带来的奖惩。王侯、大臣、庶民……这些身份在作为地位象征的同时，也变成了其作为秦国机器的一部分零件，在律法的支配下运作着，在接受与身份相匹配的待遇的同时也承受着相应的责任。
这不挺好的吗？连荆轲也不禁这么想。因为律法的推行，秦国的民众有条不紊地生活着，想要出人头地并非易事，但也不会因为地位的低微而像其他国家的庶民那样备受欺压。而且相对的，如若不是正处于礼崩乐坏的时代，恐怕人们想要往上爬，是万分艰难吧？但这就是周公旦订下的礼制，庶民就该永远是庶民，而诸侯，则始终是诸侯，这样天下才会安稳。
可扰乱天下的恰恰就是那些世袭的权贵啊。相比之下，不仅是如六国一般重用人才，秦国也给了人上战场自证其才的机会，甚至开始在生产上订立有关官位授予的奖励。比起犹如机器一般有条不紊运作的大秦，其余六国更像是掌握领地的诸侯的大杂烩，糟糕透了，就应该让秦国统一天下。
但是太安逸了，不，说是安逸也不对，总觉得好像缺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也许是和数百年来人们的不幸密切相关的东西，但没了它，人似乎也妄称为人了。
但是老板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放下酒壶，轻叹一声，“有快乐，自然也就有痛苦，悲伤的存在，同样伴随着喜悦，而人则愚蠢而可悲地被这个道理所支配着并左右摇摆。只要有选择就会有犹豫，即便选了也会因为结果的不如意，十有八九会后悔，啊，如果当初不这么做就好了什么的。”
“所以啊，你不觉得有个总能作出合适，至少是十分合适的英明决策的神灵来替我们选择，是一件好事吗？反正出错了，我们也可以把责任推卸给伟大的神明大人不是吗？说到底我之所以希望你刺杀秦王也只是怕凭依他的烛龙变质而已，毕竟那位大神在上古时代就不是什么对人类友好的存在，哈哈。”说出一通合理原因的老板夸张大笑。
荆轲语塞，因为老板说的确实让她无力反驳。尽管如此她还是喝着酒，低声嘟哝，“可这是怎么办到的？咒术吗……老板，你是咒术师？”
而后者则是微微点头，“嗯，反正也不是什么稀罕货色，怎么？以为我这么一个西域来的外邦人学不了你们泱泱华夏的咒术吗？我跟你讲啊，那种东西简直不要太简单了好吗？虽说是用了十来年的时间从我那个便宜老师那出师，但照他的说法，即便是荀况庄周这些人，怕也只是和我不相上下啊。”
分明是你太有天赋了好吗？曾经苦修却没有资质而放弃咒术的荆轲在心里吐槽。但也不知是不是老板的咒术老师夸大，要知道，虽然刚刚所说的庄周，荀况，他们分别都是道儒两家这些年来最为杰出的咒术大家了，即便在一些事情上和贵族诸侯不对付，那些人也没敢拿他们，正是实力的证明。
不过老板若真有这实力，也难怪他总是直呼其名而不是敬称为子了。但这也勾起了荆轲的好奇，尽管之前不止一次听老板说他受过儒门的教导，“对了老板，难道儒门出身的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反感重用法家律法的秦国吗？”不过得到的回应却是老板投来的奇怪目光。
“怎么可能反感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觉得正是以律法统御国家的大秦，才让孔丘终生追求的秩序得以实现吗？也许一开始会因为律法的约束而不舒服，但久而久之就会习惯并且认可了。而且聪明点的人也该知道的，儒门若想通过恢复大周礼制的方法来得到秩序，那是痴心妄想。”
说完，老板双目寒芒一闪，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孔丘用一生倡导克己复礼，希望人们通过自主学习来变好，做好自己的工作，从而让天下安定，然而那些有权有势的诸侯怎么可能学好呢？学好了还怎么声色犬马啊？更可笑的还是后来那孟轲，宣称人天性善良，甚至捏造各种歪门邪说来让人相信，如果人变坏，那是非常恶劣的结果，不管是对当事人还是别人来说，让人恐惧着坏从而拼命变好。”
“但结果也如你所言，除了下层那群愚蠢的庶民，几乎没人相信。当然了，那些贵族的反应也很搞笑，明明就是深信并害怕着他的歪门邪说，但就是想要反驳他，结果老是被说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更加地声色犬马，炫耀自己的地位，来凸显孟轲不会被任用的失败。其实失败的是他们，因为他们已经隐隐相信了，并且害怕着孟轲从孔丘那继承并发展而来的那套说辞。”老板双手一摊，表示无奈，也不知是感慨诸侯的愚蠢，还是对看似不得志的孟轲成功用他的歪理把诸侯们耍的团团转觉得不高兴。
似乎是口渴了，老板拿起酒壶，往嘴里就是一灌，喝了小半壶酒才停下，“总之呢，作为一个咒术师，我可以断言，秦王将会借助秘术成为新的烛龙，并且长久而正确地统治着天下，让我们享受和平，繁荣，至于刺杀他的匕首……当我没说吧，也真没想到龙神为了脱离天界竟然这么拼……唔，荆轲妹妹，能把你架在我脖子上的刀子拿开吗？”
面对着眼前这个把寒冷的小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白衣少女，老板浑然不惧，反而作出好心的样子劝说道。然而，隐藏在镜片下的他的目光渐渐冰冷如锋刃，也是不争的事实，“还是你觉得，七步之内，寻常人拿着把刀都能威胁咒术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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